我很喜欢江南的书,在所有作家中可以排得上前三。这和我的文学理念是相悖的,我认为文学是一种有目的的东西,写一个东西就必须要有他的意义,无意义的东西没有写下来的必要,所以情节应该为文章的主旨服务,文章的主旨应当是某些我所事先不知道的东西。所以按道理我最喜欢的文章或许是某一篇揭示这个世界哲学真理的论文或是某个深入调查耶路撒冷宗教现状的东西,从小说看也必然是某篇揭示人性共性的讽刺小说或是悲剧。这是一种很功利的想法,但确实是我最真实的想法,因而我将“网络文学”和“严肃文学”分的很开,前者并不像一种文学,对我来说是一种和游戏一眼的消遣。但是江南的文章,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不符合这种主旨:他的文章有情节,但情节似乎并不为了主旨服务,而只是为了某个盛大的场面或是引出某种剧情;他的文章也没有什么严格的主旨或者传递的内容,像龙族“献给全天下的衰小孩”,只是一种网络文学式的煽情。但我却不愿意将江南划分为消遣的网络文学,我更愿意将他定义为一个严肃文学的作家,而他传递的是所有文学都很少见的,真实的情感。
情感是可以包装的。我一直认为“定义”这个东西是人类社会最大的毒瘤,他将人的连续变成离散。就像快乐这种情绪,其实包含了无穷无尽的种类,像是失而复得的快乐、功成名就的快乐、洞房花烛的快乐,这些东西就不是同一种快乐,但当“快乐”这个词第一次出现的时候,这些东西从某种意义上就被同质化和异化了,人再感受到的就不是最原始的情感了。但文学,或者说“文学感”恰恰就发生在这种感觉中。年少的孩子是最有文学感的,因为那时候的他还没有被外界同化过多,而当同化的太多的时候,人就失去了这种感觉。这也是我要讲的东西:“少年感”。这个词其实在现代的文化环境下有了一种,意气风发少年郎的感觉,但我觉得这只是少年感的很小一部分,或者说这也是一种定义,磨灭了他本身的复杂多样。我想尽量还原一下这个东西。
我认为少年感最核心的内容是足够复杂的内心,这种内心来源于孤独。什么是孤独?这是一个很大的话题,我在这里不过多的展开了。只讲他和少年感的关系:只有孤独才能诞生最原始的情感。高层次的情感来源于与自己的独处,来源于思维而非动物本能。见到漂亮女孩的心动,见到恐怖故事的害怕,这是情感,但不是高层次的情感,而是一种类似动物本能的低层次的东西。什么是高层次的情感?是见到漂亮姑娘后在家中苦思冥想写情书时的那种感觉,是在黑暗中长久之后诞生的幻想保护自己的召唤物等等,这些丰富的本能衍生品才是有价值的。而与他人的交流以及外物,如现在的互联网等等,都在阻断这种自我的沟通,最终组织了深层情感的诞生。我最喜欢江南的一点就在于他写的东西有这种深层的情感,套用现在互联网的话叫“感觉”,就像路明非在高天原里喝酒的独白,喜欢陈雯雯,以及种种接近意淫的幻想。
而杀死少年感的还有一个点就是岁月。很多人说男人至死都是少年,不是的。野心不是少年,少年有野心,但那种情感更具体的是一种不甘于平凡,自命不凡一样的东西,就像每个人都幻想自己成为那个劫法场的英雄或是统领万军纵横沙场的将军,是一种对宏大或者说对伟大的追求。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很多人会抛弃掉复杂的内心,被世界驯化,最终变成一个公式一样的人。这种人很“死”,就像我小时候有一个感觉,就是世界是一出样板戏,周围人好像都没有自己的思维一样,后来我知道,他们被世界驯化了,就像莎士比亚戏剧里的人物,棱角分明,但却固定。他们当然有情感,会愤怒,会欣慰,但他们内心那个在教室门口焦急等待家长来接不知道如何是好的人,已经死了。失去情感就是少年的死亡。
江南喜欢写凯撒,写男孩,但不知道怎么写男孩到凯撒。所以笔下的人物要么一直是男孩,要么只能生硬的开挂。但其实这个过程很简单,凯撒不伟大,凯撒大帝征服罗马和中年男人酒桌上吹牛本质没有大的区别,都是内心原始欲望驱动罢了。他们已经没有感情了,也就是他们是有情感的机器而非人。但我们何尝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