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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荡十三年的短信

我对江南一直是一码归一码的态度,我认为他是个小人,我觉得今何在对他的看法太他妈对了。当然这一部分不详细展开了,留着之后九州那一篇的书评再说。但是我不得不承认江南的书写的很好。知乎有一篇很专业的讲江南的书为什么好的,包括电影角度啊文字角度啊视角转化啊啥的,但我觉得江南最好的东西还是他的情感。我觉得江南写书不是一个技巧式的东西,要是说技巧那他也不至于写出那么多逻辑完全讲不通的东西了,他是一种,纯粹发自本能的情感,所以他才会私底下和别人吃饭痛苦着说自己笔下的角色有多惨,这是一种天赋式的创作。

江南的作品其实有一个很共性的东西,无论是九州、龙族还是上海堡垒,他的主角一定是懦弱,但是被命运或者说机缘推到了某一个瞬间,然后装个大的。可以说江南的小说就是为了这个瞬间存在,这在龙族里是最明显的。还有一点就是,江南其实写不了什么大的东西,他的主题无外乎就是爱情、友情和人的情感,他在龙与少年游里写,世界属于凯撒,公主属于男孩,他自己想的是成为男孩而不是凯撒,所以他笔下也都是男孩,没有那种一上马就去争夺天下的雄心壮志。但是江南自己却又很向往那种凯撒式的任务,所以他在龙族里写了凯撒,在九州里写了天下名将,在上海堡垒里写了杨建南。

有点扯远了,骂了很多该回到作品了。上海堡垒被认为是江南言情的巅峰,我认同这个观点,我觉得这部作品的水平很高(而且他完本了,就像九州你再怎么夸,本质也是一本刚开了个头就没了的小说)。这本书99%的水平在最后三章,也就是战胜了外星文明以后。说实话前半段看下来,我的第一感觉是:怎么又是这种特别有个性的女主,又是有个凯撒式的男朋友,又是男主的爱而不得。很公式。但是当最后林澜的短信来的时候,我感觉这本书,欸,确实有水平。江南自己说

我以为这个故事的悲剧并不在林澜死了,而是跨越13年,江洋隐约看见过去的林澜在对他诉说什么,却如隔着群山万壑,听不见声音。

这是一个很有意境的东西,一个很高级的悲剧。而且我觉得,和传统那种“女孩给了你一张试卷,你答了什么都是满分,但你缺考了”或者是那种“过期了的彩票”相比,这个更有意境,因为这是一种,很淡的忧伤。江南另外写过一篇散文,虽然估计有吹牛的成分,但是他说“说出口的不叫爱”,这种悲剧也是这样的,林澜不会明说,江洋也不会,甚至这种隐晦的表达都不是当面的,他在错过的基础上还要加一个十多年的间隔,让这条短信漂泊在信息海洋中。这是一种很有意境的事,不是决堤式的崩溃,但是比这更好。

林澜这个人物的设计,就是诺诺。我看很多知乎博主分析了一大堆,什么原生家庭什么安全感,我认为完全是错误的,因为林澜,包括诺诺,他的前后就是不连续的,或者说根本就是两个人。因为要拯救衰小孩的,或者说江南觉得最有魅力的女人,就是他第一次见到的那种,林澜的那种随性,诺诺的那种霸气,我不知道怎么用一个词精确的去形容这种感觉,但是如果你在年轻时第一次读龙族你一定知道我在说什么,就是他笔下的女主是一个主体性很强的人,很有个性,很聪明又独一无二的感觉。我知道这一定是江南想象中的最完美的女人。但他写着写着遇到一个问题,这种人她该怎么恋爱呢?于是江南思来想去,觉得只有凯撒式的人配得上,或者说他潜意识里就觉得,只有最好的男人才配得上这种,于是就有了上海堡垒里的杨建南。但如果你看龙族的后期,你会发现诺诺完全没有刚出场的魅力,林澜也是,林澜说自己小时候和小混混一起,说自己原生家庭,你会觉得,哦她也就是个普通女孩。这就是江南的问题,他觉得衰小孩最后要追到女孩,所以他就给这个女孩加了一堆落入凡尘的东西,然后拼了命的让男孩去做一些像是路明非接昆古尼尔,江洋开着鹞式去找,救林澜的场景,并试图用女孩都有的什么安全感啊什么的,拼命去圆一个剧情的巨大漏洞:女孩为什么要喜欢男主?

OK这又是另一个话题,为什么江南执着于要让女孩喜欢上男主?这个我很认同网友的看法,就是江南的作品本质是建立在情感上的,这个情感会构建出一个场景,江南剩下的所有剧情都只是为了最终达到这个场景,然后迸发出这个特别的情感。而江南最擅长把握的情感就是爱情相关的,暗恋,狂热的爱,爱而不得的遗憾或是错过之后的悔恨。但这一切都得有个前提,就是女主和男主得有交集吧?所以他一开始的设定就是女主会莫名其妙的和男主有很多的交集,然后男主开始暗恋,然后暗恋了大半本书,OK要下一个情感台阶了,然后他发现:wait女主为什么要放弃自己的男朋友爱上男主?所以龙族写不下去了,诺诺为什么要爱?他花了好几本书,写路明非怎么奉献自己,最后还是觉得,这看起来不够。于是上海堡垒干脆不写为什么了,直接让林澜发短信:你别管为什么,就是喜欢上了。

好吧抛开这些逻辑上的攻击,最后分析一下,我为什么觉得这部作品是江南最巅峰的作品。首先,就是整体的故事架构上,江南处理宏大叙事处理的很好。江南其实会处理宏大叙事,我认为中文小说没有什么小说比九州的框架更宏大,一个极其细分的内容下写英雄史诗。但九州的问题也来了,宏大的框架让江南没有办法肆意的写他想要的那种“瞬间式的场景”,所以九州的爱情戏份不多,阿苏勒也没有整天忙着和羽然谈恋爱,六本书加起来其实你看不到太多特别印象深刻的场景,所以大家津津乐道的也就“南淮羽烈十三刀”这种。龙族当然处理的也不错,但是拖的太长没完结,本质也是处理不好,上海堡垒处理的就很好,他直接把这种外部的环境,变成了一种,完全辅助性的东西,全部为了情感服务。所以当他要凸显自己情敌的英勇时,上海大炮就来了,要凸显世界完蛋我们独自孤独的时候,他就把和外界的联系故意写的很少。然后人物的死亡其实也是,单纯为了情感做辅助。然后就是结局,林澜泄密和给机票这件事,写的很感人,这是一种最纯粹的情感,林澜那边是一种托孤式的示爱,而另一边是跨越了十三年的遗憾。这两种交织在一起,真有种五味杂陈的感觉。

最后还有两件小事作为补充吧,一是看这部小说是在飞机上看的,《龙族》里写:

“师兄,我有没有给你说过一本叫《上海堡垒》的书?”

“说过,我买了一本在飞机上看完了。”

“你记得情节么?一个二货喜欢一个超棒的女孩,但是超棒的姑娘就要结婚了。”路明非轻声说,“二货觉得自己跟女孩眉目传情,就是没胆子跟人表白,他觉得女孩的未婚夫是臭傻逼。他老是给女孩发短信,女孩也会回他的短信,他把女孩回他的短信都留着,以为这是人家喜欢他的证据。”

楚子航默默地听着路明非重述这个他已经知道结局的故事,窗外的布谷鸟咕咕地叫。世界上有些故事你看过就不想再看一遍,因为没有解。有些故事仿佛注定,不是因为偶然也不是因为错过,而是一个解不开的结。如果它恰好是场悲剧,那么它的悲伤在故事开始时已经注定。他是因为路明非的推荐去看《上海堡垒》的,在美联航从北京飞往芝加哥的头等舱里,读完那个故事后他把书塞进座椅侧面的杂志袋里,他不准备带走,而是想留给下一个乘客,让他偶然地读到这个故事。然后他要了一杯冰水,默默地看着窗外流逝的云层,想了三个小时,没有为主人公找到解。

世界上不是所有的爱情都有解。

楚子航可以用剑一万次地打击任何敌人的腿,却无法改变那个结局,如同《上海堡垒》那个故事一样,世界上有些悲剧没有解,是个死结。

面对死结你无能为力,谈何希望?

他希望路明非牛逼起来去打爆车铀,这样他就可以跟他一起去,略微弥补自己那时候没有做到的事。就像总有快毕业的师兄对新入学的学弟说,别傻逼了,绩点根本不重要,学个吉他,组个乐队,骑着机车

跟你喜欢的师妹去旅行,你就该这么生活。师弟觉得师兄屌爆了,激动地问师兄你当时跟师姐去哪里旅行了?师兄却黯然地说,哪里都没去,那时候我们没有钱,攒绩点想拿奖学金。 最孤单的人分两种,一种恨不得全世界都跟他一样倒霉,一种则希望别人能幸福,因为看到幸福的人,他也略略觉得温暖。楚子航是后一种人。

不过我倒是没有楚子航那样把这本书留在飞机上的雅致,主要原因还是因为穷,而且国航的飞机肯定不会允许这种事发生,在者我也舍不得这本好不容易买回来的实体书。

另一件小事是刷视频的时候看到的,在最早版本的上海堡垒里,大猪叫潘翰田,二猪叫曾煜。新版里改成了杨涵田和曾晓磊。我想如果你了解那段历史,你一定知道为什么(今何在真名曾雨,大角真名潘海天)只能说,修改文章的江南已经理解不了当年的历史了,不过想想当年的江南甚至为了让今何在在剧情里活下来甚至让二猪一直活着,还挺唏嘘的。 最后还有一点,就是我认为,江南最终也没有能够呈现出来的:他想展示一种跨越时空的爱,但最终时空只是他玩弄悲剧的工具。他引用了叶芝的《当你老了》,在文章中写下

你是一个男人,年轻的时候不顾一切地喜欢一个女人,费尽心机要跟她在一起,要是追到了,看着她渐渐地变老,鸡皮鹤发了,走在菜市场里面,自己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应该那么发疯地喜欢她,要是追不到,就更惨,直到她鸡皮鹤发了,还是喜欢她,可是就那样还是离自己很远,在菜市场里相遇,老眼里恨不得滴下眼泪来,也不能上去拉个手什么的。

看的出来他很想有一种,想证明爱情或者说更高尚的情感,即使面对时间也没有什么可怕的,他也引用了叶芝的诺贝尔奖颁奖词,

一度我也曾英俊像个少年,但那时我生涩的诗脆弱不堪,我的诗神也很苍老;现在我已苍老且患风湿,形体不值一顾,但我的缪思却年轻起来了,我甚至相信,她永远地向青春的岁月前进,像斯维登堡灵视所见的哪些天使一样。

不过很可惜的是,叶芝最终也没有获得茅德·冈的哪怕一点芳心,江南也没有保留一点哪怕他年轻时候那个想创建中国的冰与火之歌的少年意气。

好好睡,晚安。就如林澜最后祝江洋的那样。